榕树下,我们都是文学小青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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榕荫下的乌托邦

我的手指,不由自主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起来——嗒、嗒、嗒。这是二十多年前,我坐在那台老旧“奔腾”电脑前,等待调制解调器发出那一声尖锐嘶鸣的习惯性动作。彼时,这声响是通往一个奇妙世界的序曲;而此刻,它只是办公室里一片空洞的回音。我的目光越过堆积如山的文件,望向窗外。城市是钢蓝色的,规整,冷硬,像一块巨大的集成电路板。然而,在那意识的缝隙里,我看见的却不是这些,而是一片蓊郁的、无边无际的绿,一棵沉默而慈悲的巨树,正用它千万条垂落的气根,温柔地拂过我日渐荒芜的中年。

那是“榕树下”。一个名字,便是一片完整的天地,一个时代的文学乌托邦。

我的“树下”生涯,始于一个百无聊赖的夏日午后。阳光被厚重的窗帘滤过,在房间里投下昏沉的光斑。我刚刚结束一场不甚愉快的高中同学聚会,带着些许少年人特有的、为赋新词的疏离感,坐回电脑前。56K的猫发出它标志性的、仿佛来自异世界的握手声,随后,IE浏览器那深蓝色的地球图标缓缓旋转。在一个友人的个人主页链接里,我误打误撞,点进了一个以墨绿色为基调的网站。首页便是一幅手绘风格的画:一棵巨大的榕树,华盖如云,虬根盘结,无数条气根如帘如幕,垂落成一个荫蔽四方的独立宇宙。树下,隐约有些小小的人影,或坐或卧,姿态闲适。那一刻,窗外现实的蝉鸣似乎骤然远去,一股清凉的、带着泥土与墨汁混合气息的虚拟之风,扑面而来。

那就是我们的“树下”了。它不像后来的社交平台那般咄咄逼人,它更像一个真正意义上的“社区”,一个由无数文学灵魂自发聚居而成的村落。我们这些散落在天南海北的“文学青年”——这个如今听来略带羞涩与戏谑的称呼,在当时却是一枚闪着理想主义微光的勋章——在此找到了彼此的波长。没有打赏,没有流量焦虑,甚至没有“粉丝”这个概念。我们互为作者,也互为读者。每一次登录,收件箱里那封系统自动发送的“你有新留言”,其带来的心跳加速,远胜于如今任何工作邮件。

我在“树下”的笔名,叫“林黯”。现在想来,带着一股刻意为之的、青涩的沧桑感。我写那些被教室四角天空囚禁的苦闷,写对远方不可名状的渴望,写青春期爱情里所有纤细到近乎透明的哀愁。我的文字,是典型的“为赋新词强说愁”,但它们在那里,找到了最真诚的回应。

譬如“慕容雪”,她的文字总是湿漉漉的,带着江南梅雨季节的氤氲水汽。她写青石板路,写油纸伞,写老宅天井里那口布满青苔的大缸,字里行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、古典的忧伤。我们因一篇关于沈从文《边城》的评论而相识,在站内信里,从翠翠聊到张爱玲,再从张爱玲聊到彼此正在构思的小说片段。那种交流,纯粹得如同蒸馏水,不掺杂任何现实的尘滓。我们知道彼此的文学偏好、失眠时的怪癖、对某个冷门作家的痴迷,却不知道对方真实的姓名、容貌与职业。这种距离,恰恰构成了最完美的审美空间。

还有“西风独自凉”,一个来自北方的汉子,文字却有着与他地理坐标不符的粗粝与豪放。他写黄土高坡,写西出阳关的故人,写酒与刀,笔下是猎猎的风沙声。我们曾为一部电影的结局争论到深夜,他用一连串的感叹号表达他的愤慨,我则用尽可能绵长的复句陈述我的美学坚持。争论到最后,往往以他发来一个“握手.jpg”的表情包告终,附言:“罢了,笔给你,你行你写!”

更不用说“社长”李哥了。他是我们这群人里年纪稍长的,在一家地方报社做校对,因而自然而然地成了我们这个小圈子的核心与精神领袖。他像一个真正的社团社长,负责发起话题,组织“同题作文”,为我们稚嫩的作品写恳切而冗长的评论。他总说:“文字是我们在虚无中搭建的巴别塔,或许永不能通天,但建造的过程本身,就是反抗。”那时我们并不完全懂得何为“反抗”,只觉得这话酷极了,像一句秘密的箴言。

那些年,我的夜晚几乎都献给了“榕树下”。在完成枯燥的课业后,我迫不及待地潜入那片绿色的精神自治领。屏幕的光映在我年轻的、毫无倦意的脸上,键盘的敲击声是我与另一个世界对话的密语。我们在“躺着读书”论坛里为了海子与顾城谁更接近诗歌的本质而吵得面红耳赤;我们像虔诚的朝圣者,逐字逐句品读安妮宝贝那些关于白棉裙、银镯子和宿命的呓语;我们模仿村上春树的调子,在自己的小说里塞进爵士乐、威士忌和不存在的好几个百分百女孩。那是一个用想象力共同构筑的黄金时代,榕树的每一片叶子,都仿佛闪烁着灵感的露珠。

变化是从何时开始的?像一场缓慢的、无声无息的地壳运动。先是“西风独自凉”的更新频率越来越低,他最后一篇帖子的标题是《找工作中,暂别》。接着,“慕容雪”的文字里,江南的雨渐渐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她絮叨着实习单位的琐事、租房的不易。我们那个小社团的版聊,也渐渐被考研、考公、求职面试这些现实词汇所占据。文学,那曾经悬浮在我们生活之上的美丽云朵,正在被来自地面的强大引力一点点拉扯、稀释。

“榕树下”网站本身,也在时代的洪流中颠簸。商业化的尝试显得笨拙而力不从心,页面上开始出现格格不入的浮动广告。更致命的是,一个个新的互联网巨擘拔地而起,它们更快、更炫、更符合大众的消费习惯。那片曾经荫蔽我们的榕荫,在信息的烈日曝晒下,似乎正变得稀疏、透明。

我记得非常清楚,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,我收到“社长”李哥发来的一封长信。信里没有往日的激昂文字,只有平静的叙述。他说,报社效益不好,他可能要被派去负责一个无关紧要的版面;他说,家里老人身体不佳,孩子正要上小学,处处都需要钱;他说,他很久都找不到当初那种写作的心境了,仿佛心里的那口井,已经干涸。信的末尾,他写道:“林黯,我们的榕树,好像真的要倒了。但别忘了,我们曾在它的枝叶下,做过一场好梦。”

我没有回复那封信。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复。仿佛只要不说出那句“再见”,离别就尚未真正发生。

终于,在某一天,当我习惯性地在地址栏输入那个熟悉的网址时,浏览器返回了一个冰冷的“404 Not Found”。没有告别仪式,没有预兆,就像一位老友的不辞而别。我刷新了几次,屏幕依旧固执地显示着那片空白。窗外的夕阳正缓缓沉入楼群,余晖将我的房间染成一种陈旧的橘黄色。我坐在电脑前,很久,很久,直到夜色完全吞没了一切。那一刻,我感到的不是尖锐的悲伤,而是一种巨大的、弥漫性的失落,仿佛身体里某个支撑了很久的部分,悄然塌陷了。我们的乌托邦,我们的树洞,我们以梦为马的文学共和国,就此静默地沉入了数字海洋的深处,连一朵浪花都没有激起。

榕树下关闭之后,生活以一种不容分说的现实逻辑展开。毕业,求职,在社会的齿轮中寻找自己的卡榫。我换过几份工作,从南方漂到北方,最终在这座以效率著称的都市里,成为一名与文字打交道,却与文学无关的人——一名广告公司的策划总监。我的工作,是研究如何让文字更具购买力,是计算每一个标题的点击率,是精心炮制能撩拨起消费者欲望的故事。我的笔下,流淌的不再是灵魂的独白,而是市场的回响。

我也有了新的社交圈。微信通讯录里有上千个联系人,朋友圈里充斥着精心修饰的生活展示。我们点赞,我们评论,我们用最简练的网络用语完成社交礼仪。高效,体面,同时也隔膜。我再也没有和任何人,像当年与“慕容雪”、“西风独自凉”他们那样,深入地、毫无功利地讨论过文学,讨论过那些“无用”的精神困惑。

偶尔,在应酬的酒桌上,在午夜梦回的无边寂静里,那片榕树的绿荫会不期而至。我会想起“慕容雪”,她是否还在某个南方小城,用她湿润的笔触记录生活?她是否成了她曾向往的作家,或者,像大多数人一样,将那份文艺梦打包封存,投入了柴米油盐的洪流?“西风独自凉”呢?那个向往“西出阳关”的北方汉子,是否被生活磨平了棱角,在某个机关单位里,对着报表度过一个个平淡的日常?还有“社长”李哥,他那座文字的巴别塔,最终停在了第几层?

我曾试图在微博、在人海茫茫的微信里搜寻过他们的踪迹。凭着模糊的记忆和零碎的线索,我似乎找到了“李哥”的实名账号,点进去,头像是一个发福中年人与妻儿的温馨合影,最新动态是转发单位公众号的党建文章。我没有点击“添加好友”的按钮。我知道,那个在深夜里与我们畅谈文学、理想与反抗的“社长”,已经永远留在了那片榕荫之下。相见,不如怀念。让记忆停留在他们最飞扬的模样,或许是对那段岁月最好的致敬。

年逾四十,人生的秋天确凿无疑地来临了。身体开始发出各种需要检修的信号,对未来的憧憬,越来越多地被对过去的回溯所取代。我越发频繁地想起“榕树下”,想起那些被文学梦想照亮的夜晚。我渐渐明白,我们怀念的,或许并不仅仅是那个网站,那一段青春,更是那个时代所独有的、一种缓慢而专注的交流方式,一种对精神生活毫无保留的虔诚,以及一群素未谋面的人,因纯粹的热爱而缔结的、毫无功利色彩的深厚情谊。

那棵大榕树,它或许从未真正“死亡”。它只是从现实的土壤中连根拔起,移植到了我们这一代人的记忆深处。它的枝叶依然在我们精神的庭院里投下清凉,它的气根依然垂落,成为我们与过去对话的通道。我们在它的荫蔽下,学会了用文字抵抗平庸,用想象拓宽生命的边界。那份最初的、笨拙的、却无比赤诚的书写热情,早已像树汁一样,渗入了我们生命的年轮。

前几天,我带着十岁的女儿去自然博物馆。在一个模拟热带雨林的展区,她指着一棵用模型制作的、垂挂着无数气根的大树,兴奋地喊道:“爸爸你看,这棵树好像长了好多好多胡子!”

我望着那棵树,一时怔住。时光在那一刻仿佛发生了奇妙的叠印。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百无聊赖的夏日午后,屏幕上的墨绿底色漫溢开来,将我温柔地包裹。

我蹲下身,对女儿说:“这棵树,叫榕树。爸爸年轻的时候,也在这样一棵‘大榕树’下面,写过很多很多故事,还认识了很多很多朋友。”

“真的吗?那现在呢?那些朋友在哪里?”女儿眨着清澈的眼睛问。

我望向博物馆高耸的玻璃穹顶,阳光正透过它,洒下斑驳的光点,如同碎了一地的金色年华。我微微笑了笑,轻声说:

“那棵大树去很远的地方旅行了。但爸爸相信,所有曾在树下相遇的人,他们的心里,都长着一棵一样的榕树。永远不会倒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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